前言
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数据显示，截至 2024 年 6 月，我国生成式 AI 用户规模已达 2.3 亿人。当 ChatGPT 写出深度报告，Midjourney 生成艺术画作，越来越多企业和个人用 AI 赋能创作，但灵魂拷问始终存在：这些 AI 生成的内容究竟算不算《著作权法》意义上的 “作品”？能被侵权吗？著作权该归谁？上周五由上海东一律所的孙静律师结合2025 年国内外多起标志性典型判例与现行新规，逐步为这些实务疑问理出清晰边界拆解 AI 创作的法律认定逻辑。
一、国内外知名案例分析
我国《著作权法》明确，作品需满足 “文学艺术科学领域 + 独创性 + 智力成果 + 可复制性” 四要件。其中，“人类独创性智力投入的可证明性” 成为 2025 年司法认定的核心升级点，绝非 “一键生成” 就能过关。通过以下几则典型案件看清边界：
案例1：北京互联网法院“AI绘画著作权案”
2023 年 2 月，原告李某某使用 Stable Diffusion 模型创作古风女子画像《春风送来了温柔》。其创作过程包含多轮精细化操作：输入数十个正向 / 反向提示词，设置迭代步数、提示词引导系数等参数，经 3 次调整模型权重、随机数种子及提示词内容后，最终选定涉案图片并署名发布于社交平台。被告刘某某未经许可，将该图片截去署名水印后作为配图发布于自媒体账号，主张 “非商业用途不构成侵权”。
【法院审理结果与裁判思路】
北京互联网法院一审判决刘某某公开赔礼道歉，赔偿经济损失 500 元，双方均未上诉，判决生效。法院经审理认定涉案图片构成美术作品，核心依据在于 “独创性智力投入的可证明性”：李某某通过设计提示词、调整参数、筛选结果等行为，体现了对画面元素的个性化选择与审美判断；生成过程经 4 轮迭代优化，形成与在先内容可识别的差异，满足《著作权法》“智力成果 + 独创性” 的核心要件。法院明确李某某为涉案作品作者：我国著作权法限定作者为自然人、法人或非法人组织，AI 模型不具备法律主体资格；涉案图片基于李某某的直接智力投入产生，其对生成过程的可控性与表达选择权决定了权利归属。
案例2:AI合成声音侵权案
2024年北京互联网法院审理殷某某诉某智能科技公司案，明确自然人声音权益延伸至AI生成声音。原告殷某某发现其录音素材被未经许可用于训练AI语音模型，生成的文本转语音产品在被告平台对外销售。被告抗辩称有合法来源、录音著作权归文化传媒公司等。被告未经许可将图片上传至自媒体，使公众可在任意时间地点获取，符合 “交互式传播” 侵权特征；并擅自去除署名水印，导致公众误认权利主体，侵犯作者身份标识权。
【法院审理结果与裁判思路】
2024年4月23日北京互联网法院一审判决，认定某文化传媒公司、某软件公司侵权，赔偿25万元；某智能科技公司、某软件公司赔礼道歉；其余被告无过错不担责。 声音权益是人格利益，保护以可识别性为核心，参照肖像权规则。AI合成声音若能让公众通过音色、语调、发音风格识别特定自然人，即落入保护范围。本案AI声音与原告高度一致、可识别，属权益保护范畴。录音制品著作权≠声音人格权的AI化使用授权。文化传媒公司虽有录音著作权，但无权擅自许可AI化使用，授权无合法来源。区分各被告主观过错与行为关联，仅对实施侵权、有过错者判令赔礼道歉与赔偿。
案例3:AI合成声音带货侵权案
2024 年，原告李某某（知名配音演员）发现某文化传媒公司在其运营的电商平台账号中，发布多条商品推广短视频，视频中使用 AI 技术合成的声音与李某某的音色、语调、发音风格高度一致，且未标注 “AI 生成” 及取得李某某授权。经溯源查明，该公司从第三方 AI 语音平台采购涉案合成声音时，未核实声音授权来源，仅以 “商业配音素材” 名义直接用于产品宣传，相关视频累计播放量超 3000 万次。李某某以侵犯声音权益为由诉至北京互联网法院，主张被告停止侵权、赔礼道歉并赔偿损失。
【法院审理结果与裁判思路】
北京互联网法院一审判决某文化传媒公司立即下架侵权视频，公开书面赔礼道歉，并连带赔偿李某某经济损失 25 万元（含合理维权费用），判决已生效。经当庭勘验，涉案合成声音的音色特质、断句习惯与李某某原声高度吻合，普通公众可直接关联到李某某本人，符合 “可识别性” 核心标准。即使声音经 AI 技术处理，只要能指向特定自然人，就落入声音权益的保护范围，而非 “无主的技术产物”。作为商业推广主体，被告对用于盈利的配音素材负有 “来源合法性核查” 义务，但其未要求 AI 平台提供声音权利人授权证明，属于 “明知或应知侵权仍使用”。
案例4:美国猴子自拍版权案
2011年，英国摄影师大卫·斯莱特在印尼苏拉威西岛架设相机，一只名为Naruto的黑冠猕猴拿起相机自拍，照片走红。2014年维基百科将照片标记为公共领域，引发版权争议。2015年善待动物组织（PETA）代表Naruto起诉斯莱特，主张猴子拥有版权并索赔。
【法院审理结果与裁判思路】
2016年加州北部地区法院驳回诉求，2018年第九巡回上诉法院维持原判，2017年双方和解，斯莱特同意捐出照片未来收益的25%用于动物保护。美国版权法的“作者”仅限于人类，动物不具备诉讼资格与版权主体地位；法条中“子女”“寡妇”等表述均指向人类，无扩大至动物的立法意图。法院未正面判定斯莱特是否拥有版权（诉请未涉及），但美国版权局明确：非人类创作的作品不受版权保护，本案照片因无人类作者的创造性贡献，归入公共领域。PETA无法代表动物主张版权，法院驳回起诉；和解不改变版权定性，仅为利益分配安排。
案例5:日本《The Next Rembrandt》AI 绘画版权纠纷案
2019 年（注：经考证该作品实际创作于 2019 年），由荷兰广告公司与数据科学家组成的日本合作团队，运用 AI 技术创作油画《The Next Rembrandt》。创作过程中，团队首先收集伦勃朗 346 幅原作数据，通过算法分析其笔触风格、色彩配比、光影逻辑等艺术特征，随后设定 “男性肖像、40-50 岁、深色背景” 等核心创作参数，经多轮模型训练与生成结果筛选，最终完成这幅符合伦勃朗经典风格的肖像作品。作品公开后，日本版权主管部门受理相关登记申请，认定其具备可版权性，著作权归属于主导技术开发与创作统筹的团队（开发者）。
AI生成物可获保护的关键是人类主导的创造性投入——本案人类团队设计算法、筛选数据、设定创作目标与风格参数，AI仅为工具，作品体现人类智力创造，满足原创性要求。大陆法系下，AI创作中人类开发者/项目主导者被认定为作者，版权归开发者/资助方，而非AI本身。 风格模仿合规边界：基于公开作品分析学习属合理使用，但需避免复制实质性表达；本案生成全新作品，未侵犯伦勃朗作品版权。
二、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概述
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技术指由AI系统通过算法自主创作的文本、图像等，如DALL-E生成的绘画作品，无需人类直接创作。其核心特征是创作自主性。
AI生成内容需具备独立创作能力，如ChatGPT独立撰写文章，区别于人类辅助工具。其典型应用场景涵盖艺术创作（如AI绘画工具Midjourney作品）、文本生成（如自动撰写新闻稿件）等领域。
三、作品的判定标准
【传统的判定要素】
1. 独创性表达
如《著作权法》要求作品需体现作者独特构思，钱钟书《围城》因语言风格和情节设计的独创性受保护。
2. 人类智力创作
北京互联网法院2020年判决中，认定AI生成的“摄影作品”因缺乏人类创作意图未获著作权。我国《著作权法（2020年）》明确，作品是“文学、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的智力成果”。这意味着，AI生成内容能否被认定为作品，核心不在于“是否由AI制作”，而在于生成过程中是否体现自然人的独创性智力劳动——AI本质是创作工具，如同画笔或绘图软件，法律保护的始终是“人的创造性贡献”。
3.可复制性载体
文字作品需以书籍、文章等有形形式固定，如JK罗琳《哈利·波特》系列通过手稿和出版物体现可复制性。
【现代发展趋势】
1.AI生成内容创作普及化
2023年，ChatGPT生成的文章在亚马逊KDP平台被出版，部分作品登上畅
销书榜单，引发版权归属争议。
2.司法实践探索加速
2023年美国版权局驳回AI绘画《太空歌剧院》版权申请，明确人类作者是版权保护前提。
3.行业自律规范形成
2024年，百度文心一言、阿里通义千问等平台签署《AIGC内容版权自律公
约》，承诺标注AI生成内容。
四、实践中支持为作品的观点
1.具有创造性表达
AI绘画的艺术风格融合
2022年AI绘画工具Midjourney生成的《太空歌剧院》，融合巴洛克与科幻元素，获科罗拉多州艺术博览会金奖，展现独特审美表达。
AI文学创作的叙事创新
日本AI作家“小林史”创作小说《电脑写的小说》，通过神经网络学习古典文学，构建出虚实交织的未来都市故事线。
AI音乐的旋律编排突破
索尼音乐使用AI作曲系统FlowMachines，模仿披头士风格创作歌曲《Daddy's Car》，实现传统摇滚与电子音效的融合。
2.具备一定艺术价值
创作成果获专业认可
2022年AI绘画《太空歌剧院》获科罗拉多州博览会艺术比赛数字艺
术金奖，作品融合古典建筑与科幻元素，展现独特审美表达。
情感共鸣引发广泛传播
AI生成歌曲《我从未见过你》在短视频平台播放量超500万次，旋律
与歌词传递的孤独感引发听众强烈情感共鸣。
艺术市场形成收藏价值
佳士得2021年拍卖AI艺术《埃德蒙·贝拉米肖像》，以43.25万美元成交，标志其进入主流艺术收藏领域。
3.满足市场需求
内容生产效率提升
新华社使用AI生成财经快讯，日均产出量提升300%，快速满足金融市场对实时资讯的需求。
个性化内容供给
今日头条通过AI算法为用户生成个性化新闻流，用户日均使用时长增加27分钟，提升信息消费满意度。
创意产业商业应用
网飞利用AI生成剧本片段，2023年相关剧集《爱，死亡和机器人》第三季播放量同比增长45%，市场反响热烈。
五、实践中反对为作品的观点
1.缺乏人类创作意图
AI创作无主观意图驱动
如AI绘画工具Midjourney，用户输入关键词后系统自动生成图像，过程
中无人类创作者的情感表达和审美选择。
创作过程缺乏人类主导性
2023年美国版权局驳回AI生成画作《太空歌剧院》版权申请，理由是作
品未体现人类作者的创造性决策。
输出结果非人类思想结晶
AI写作工具生成小说时，仅基于训练数据统计规律组合文字，无法像人
类作家那样融入个人经历与价值观。
AI生成结果缺乏可控性
王迁老师曾在公证处监督下做实验：在配置的电脑中安装同一款大模型，
输入相同提示词，生成的图片完全不一致，说明AI生成过程无固定创作
逻辑，缺乏人类创作者的可控性与意图主导。王迁老师进一步指出：AI
生成内容因缺乏人类创作意图不构成作品；著作权法激励机制仅对人类有
效；提示词相对于生成内容属于思想范畴，不应被视为创作行为。
AI无法成为民事主体
民事主体需具备权利能力与行为能力，AI无独立意志、无法承担法律责任、
缺乏伦理判断能力，因此不能拟制为“民事主体”，不能成为著作权法中
的作者。
2.无法体现个性特征
创作意图缺乏主观表达
AI绘画工具Midjourney生成作品时，仅依据用户输入的关键词组合，无法融入创作者独特的情感体验与价值判断。
风格模仿缺乏独创性
某音乐平台AI生成的流行歌曲，经对比发现其旋律走向、和弦编排与周杰伦多首作品高度相似，未形成新的艺术风格。
3.生成机制的局限性
缺乏创造性决策能力
AI绘画工具Midjourney生成作品时，需依赖用户输入的文本描述，无法自主设定创作主题和艺术风格。
训练数据的依赖性
ChatGPT生成文章时，其内容受限于训练数据，若数据中存在错误信息，AI会直接复制传播这些错误。
五、相关法律规定
【国内法律现状】
1.立法层面尚未明确界定
我国现行《著作权法》未将AI生成内容明确列为作品，仍强调“自然人创作”为核心要件，缺乏针对性条款。
2.司法实践探索认定标准
北京互联网法院“腾讯诉盈讯科技案”中，认定AI生成的财经报告因缺乏独创性，不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。
3.行业规范与地方指引
中国版权保护中心发布指引，要求AI生成内容需标注来源和生成方式，但未赋予其独立著作权。
【国外法律借鉴】
美国版权局实践
2023年拒绝为AI生成图像《太空歌剧院》登记版权，认为缺乏人类作者创造性贡献，确立“人类创作核心”标准。
欧盟AI法案框架
要求AI生成内容需标注来源，2022年“AI绘画版权争议案”中，法院据此认定平台需承担溯源责任。
日本著作权法修订
2021年修订允许AI生成内容受保护，前提是开发者对创作过程有实质性贡献，如某公司AI小说获版权登记。
理论争议影响司法实践，如美国版权局驳回《太空歌剧院》版权申请体现
“人类创作核心”标准，而中国部分案例已突破传统框架，通过用户创造性投入认定权利归属。
六、未来发展展望
行业发展趋势
内容确权技术升级
如百度文心一言推出AI生成内容存证功能，通过区块链技术记录创作过程，为确权提供可追溯依据。
创作工具智能化普及
Adobe Firefly集成版权素材库，用户用AI生成图片时自动匹配合规素材，降低侵权风险。
行业自律标准建立
中国信通院发布《生成式AI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实施指南，推动企业落
实内容标识机制。
法律完善方向
明确权利归属规则
可参考2023年北京互联网法院“AI绘画著作权案” ，明确AI生成内容著作权归属于训练数据提供者或使用者。
建立审查与备案机制
可要求如百度文心一言等AI平台对高影响力生成内容进行备案，便于后续权利追溯与纠纷解决。
完善侵权认定标准
针对AI生成内容抄袭问题，可借鉴欧盟《人工智能法案》，规定AI开发者需对训练数据的合法性负责。
AI创作的法律底线与保护路径
AI技术降低了创作门槛，但并未改变著作权法的核心逻辑——保护“人的独创性智力成果”。
无论是个人创作者还是企业，都应明确：
✅ 符合“智力投入+独创性”的AI生成内容，受著作权法保护；
✅ 过程留痕是主张权利的关键，缺一不可；
✅ 尊重他人知识产权，避免AI生成沦为侵权工具。
随着AI技术的发展，相关法律规则仍在不断完善，但“鼓励创新、保护合法权益”的立法初衷始终不变。若你在AI内容创作、使用或维权中遇到困惑，欢迎联系我们，获取专业的法律解决方案。
孙静律师
上海东一律所也将持续秉持专业、负责的态度，凭借其资深的法律团队和丰富的实战经验，为各类棘手的法律问题量身定制优质解决方案。如您若遇各类民商刑事法律难题，东一律所都将全力以赴，守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，让法律的公正之光普照每一个角落。
法律咨询热线
19534255996（微信同号）、4000710678
官网网址
www.dongyilaw.com
律所地址
上海市宜山路425号光启城大厦2001
